子乌衔枝,不过是臆想中落进老巷的诗意注脚,青石板上的苔痕、木门上磨旧的铜环,老巷的光阴总裹着朦胧的质感,子乌这一虚有之物,恰似巷子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岁月痕迹——或许是某个午后檐角晃荡的影子,或许是老人絮叨里零碎的旧故事,它衔着枝桠掠过巷弄,仿佛把细碎时光串起,可终究子乌本就不存在,就像光阴里许多模糊的注脚,真实与虚幻交织,晕染出老巷独有的温婉与怅惘。
暮色刚漫过老巷的青瓦檐,就听见槐树上传来“呀呀”的轻啼——是那只刚学飞的子乌。
它的绒毛还没褪净灰褐,翅尖的黑羽只冒出来半截,像被墨汁潦草地染了几笔,不像成年乌鸦那般通体乌亮、翅膀扫过带起一阵风,这只子乌总显得笨拙,扑棱着翅膀从枝桠跳到墙头上,没站稳,又歪歪扭扭滑下来,爪子扒住斑驳的砖墙,黑豆似的眼睛里满是不服气。
巷子里的张阿婆端着簸箕出门晒菜干,看见它就笑:“这小崽子,天天学飞天天摔,跟我家孙子小时候爬树一个样。”话音刚落,子乌突然扇动翅膀,歪歪斜斜地衔起墙根一根细树枝,费力地往槐树上飞去,中途树枝掉了,它又急急忙忙俯冲下来啄,反复好几次,才终于把树枝搭在那半搭的巢里。
那巢是两只老乌鸦筑的,去年冬天就在这儿了,老巷里的人都认识它们,早年间乌鸦常被说“不吉利”,可这一家子守着老槐树枝繁叶茂,夏天帮着啄掉树上的虫,冬天在光秃秃的枝桠上添点活气,日子久了,反倒成了老巷的一员,尤其是这只子乌,从破壳起就惹大家疼,有时巷子里的小孩扔点碎馒头,它敢蹦到脚边啄,啄完就扑棱翅膀溜到树上,歪着脑袋看你,像在道谢。
我曾蹲在槐树下看它学觅食,老乌鸦把捉到的蚂蚱扔在地上,子乌扑上去就啄,却总啄不准,蚂蚱一蹦,它就跟着跳,小短腿倒腾得飞快,模样滑稽,老乌鸦不急,就在旁边看着,等子乌终于叼住蚂蚱,它才发出一声低鸣,像是夸奖,那一刻风掠过槐树叶,沙沙声裹着子乌的啼叫,老巷里的炊烟正袅袅升起,卖糖葫芦的铃铛声从巷口飘进来,一切都慢得像被泡在蜜里。
后来老巷要翻新,围墙拆了一部分,老槐树也差点被移走,那段时间乌鸦一家子不见了踪影,巷子里的人都有点怅然,说以后听不到“呀呀”的叫声,总觉得少点什么,可等春天来,围墙重新砌好,老槐树抽了新芽,我又听见那熟悉的轻啼——是子乌,它长大了些,翅尖的羽毛更黑了,正衔着一根比去年粗的树枝,落在槐树上,巢被翻新过,比去年更结实,老乌鸦站在旁边,看着子乌把树枝搭稳,发出一声悠长的鸣啼。
如今每次路过老巷,我总忍不住抬头看槐树上的巢,子乌已经能跟着老乌鸦飞得很高,有时落在新砌的墙头上,打量着巷子里新添的健身器材,打量着放学归来的小孩,它不再是那个笨拙摔跟头的小崽子,却依然会在有人扔馒头时,蹦到脚边啄食,黑豆眼还是那样好奇。
原来子乌从不只是一只鸟,它是老巷光阴里的注脚,是那些慢悠悠日子的见证者,它衔起的每一根树枝,都搭起了旧时光与新生活的桥,让我们知道,不管巷子里的墙换了几茬,树长了几圈,那些温暖的烟火气,总会跟着这“呀呀”的啼叫,一直留在这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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