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里的彩照并非泛指普通彩色照片,而是特指承载特定年代生活印记的旧彩色摄影作品,多诞生于彩色摄影普及的初期阶段,这类彩照里的“时光碎片”,藏着复古衣着、老式街景、家庭聚会布景等鲜活细节,以区别于黑白照的鲜活色彩,留存了一个时代的生活质感,它让抽象的过往时光有了可视化载体,成为唤醒人们对往昔具象记忆、连接过去与当下的情感纽带。
暮春的午后总有些慵懒,我蹲在杂物间整理旧物,纸箱更底层压着一本红皮相册——那是妈妈年轻时攒下的宝贝,封皮的烫金“家庭相册”字样已经磨得模糊,翻开时,一股旧纸张混合着樟脑的气息扑面而来,更先跳入眼帘的,是几张褪色却依然鲜活的彩照。
最上面那张,是1998年的全家福,边角微微卷曲,被岁月染出淡淡的黄晕,人像边缘的粉色已经有些发灰,却依然能辨认出妈妈裙摆上碎碎的小雏菊,爸爸白衬衫领口沾着的一点酱油渍,还有外婆怀里抱着的我,正攥着一颗半红的桃子,嘴角沾着桃汁,眼睛弯成了月牙,背景是外婆家的老院子,葡萄架爬满了绿藤,藤下的竹椅搭着半块印着大牡丹的粗布坐垫,照片右下角还盖着照相馆的蓝章:“幸福照相馆·98.6.1”,妈妈说那天是儿童节,她攒了半个月的工资,带一家人走了三公里路去镇上拍彩照,我因为刚吃了桃子不肯擦嘴,闹了半天,最后还是外婆哄着说“拍了照就再买一个”,才勉强配合。
下面躺着一张单照,是我小学三年级时在田野里拍的,那时候村里来了个流动拍照的师傅,背着老式的海鸥相机,说能拍“彩色立等可取”,照片里的我扎着歪歪扭扭的羊角辫,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,手里举着一把狗尾巴草,脚下是刚抽穗的麦子,风把我的刘海吹得贴在额头上,我却笑得露出了两颗豁牙,这张彩照的蓝色格外显眼——天空是纯净的钴蓝,连我书包带的蓝条纹都亮得晃眼,后来才知道,那时候的彩照用的是进口相纸,颜色饱和度高,却也容易在阳光下发褪,如今照片边缘的天空已经淡成了浅蓝,可麦子的金、狗尾巴草的绿,还是能让人想起那天的风,带着麦秆的清香,还有拍照师傅喊“茄子”时,田野里突然飞起来的一群麻雀。
再往后翻,是几张夹在相册里的散照:爸爸骑着二八自行车,后座载着我,我举着一串糖葫芦,彩照上的糖衣还泛着亮晶晶的红;妈妈和姨妈在村口的大榕树下,两人戴着同款的粉色头花,背景是刚建成的红砖瓦房;还有一张是我之一次拿到奖状,站在学校的国旗下,奖状上的“三好学生”四个金粉字,在彩照里依然闪着微弱的光,这些彩照没有现在相机的高清像素,也没有滤镜修饰,有的甚至因为当时的技术问题,人像有点模糊,可每一张都带着沉甸甸的温度——那是需要攒钱才能拍一次的郑重,是等待相纸显影时的期待,是拿到照片后小心翼翼夹进相册的珍惜。
如今我们习惯了用手机随手拍照,内存卡里存着成千上万张照片,却很少再像从前那样,把一张彩照反复摩挲,对着边角的折痕想起某个被遗忘的细节,旧彩照像是时光留下的碎片,它们不完美,却真实地凝固了某个瞬间:外婆蒲扇扇出的风,夏天葡萄藤下的蝉鸣,爸爸自行车后座的颠簸,还有我豁牙时毫无顾忌的笑。
我轻轻把相册合上,放回纸箱最上层,阳光透过窗户斜斜照进来,在相册封皮上投下淡淡的光斑,这些旧彩照,早已不是简单的影像,它们是岁月的容器,藏着我们以为已经忘记的声音、气味和温度,只要翻开,那些散落在时光里的碎片,就会重新聚在一起,带我回到那个蝉鸣阵阵的夏天,回到外婆的院子里,回到那个攥着桃子不肯撒手的下午——原来,有些瞬间,早已被彩照酿成了不会过期的甜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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