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风裹着热浪掠过篮球场,我们光着膀子,赤膊跃起在阳光下,汗水顺着脖颈滑落,砸在滚烫的水泥地上,洇开小小的深色印记,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、球鞋摩擦地面的吱呀声,和着少年们的笑骂,在空旷的场地上来回碰撞,有人跳投后扬起手臂欢呼,有人被撞倒却笑着爬起,抢篮板时胳膊撞在一起也不恼,傍晚的余晖把影子拉得很长,我们抱着球喘气,看天边的云染成橘红,那被汗水浸透的夏天,成了后来心里最鲜活的注脚。
六月的蝉鸣把空气烫得发黏,水泥地篮球场上的热浪扭曲了远处的教学楼的轮廓,我抱起那个褪了色的斯伯丁篮球,指尖触到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球面时,身后传来一声喊:“光膀子不?热死了!”
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阿杰,他站在三分线外,T恤已经湿透了,紧紧贴在脊梁上,勾勒出少年人薄却紧实的肩胛骨,我没说话,一把扯下黏在身上的汗衫,扔在场边的铁丝网上,赤裸的皮肤瞬间撞进阳光里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,晒得发烫,却有种说不出的痛快。
高中篮球场的光膀子,从来不是为了耍帅,是真的热,七月流火时,下午四点的太阳依旧毒辣,水泥地吸饱了热气,踩上去烫脚,我们一群人,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短裤,光着膀子,在球场上跑、跳、撞、摔,汗水从额头往下淌,流进眼睛里,涩得眨巴眼,就随便用胳膊一抹,在脸上留下一道道灰印子,球衣?早扔一边了,穿着打球?那件棉质的球衣吸了汗,沉得像块铁,贴在身上,跑动时风都吹不进来,反而更闷,不如光着,让风直接贴在皮肤上,哪怕只是热风,也比闷在汗里强。
光膀子的我们,像一群刚从水里爬出来的小兽,皮肤被晒成均匀的小麦色,肩膀和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因为日复一日的运球、投篮、对抗,慢慢显出轮廓,阿杰的肩膀宽,锁骨突出,投篮时胳膊伸得笔直,汗珠顺着肱二头肌滑下来,滴在发烫的地面上,“滋”地一声就没影了,大个子的后背上有颗痣,被晒得发黑,我们总笑他那是“篮球胎记”,我呢,瘦,锁骨明显,运球时手腕翻转,能看到青色的血管凸起,像夏天溪流里蜿蜒的石头。
但光膀子从来不只是“热”的副产品,它是我们和篮球场之间最直接的“契约”,球场上没有老师,没有校规,只有篮筐和兄弟,光着膀子,就像卸下了所有伪装——不用在意衣服是不是整齐,不用怕摔倒时擦破衣服露出狼狈,我们只需要把球投进篮筐,只需要为队友的进球吼一嗓子,只需要在输球时互相拍拍汗津津的后背,骂一句“下次还敢不敢”。
记得有一次年级联赛,我们班对上隔壁的体育特长班,他们人高马大,穿着统一的队服,精神抖擞,我们一群“野路子”,光着膀子,有的身上还有蚊子包,有的胳膊上带着前几天打球擦伤的痂,开场就被打了个10:0,阿杰急得直跺脚,后背的汗混着灰,淌成一道道小河,中场休息时,我们蹲在场边,光着的肩膀抵着肩膀,谁也不说话,突然队长老周一拳砸在水泥地上,“怕个屁!光着膀子打的球,还怕输?”我们都笑了,用手背抹了把脸,把汗水甩到地上,然后重新站上球场,最后一秒,我接到传球,起跳投篮,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空心入网,全场沸腾时,我们光着膀子抱在一起,汗水和灰尘混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,只觉得后背贴着后背,滚烫,却像揣着一团火。
后来毕业那天,我又去了那个篮球场,铁丝网上的汗衫还在,只是褪色得更厉害了,我摸了摸篮筐,上面还留着当年我们用粉笔画的记号,阳光照下来,忽然想起那些光膀子的下午:有人因为抢球摔在地上,膝盖擦破了皮,却笑着爬起来继续跑;有人投进了绝杀,抱着篮球满场跑,汗珠子四溅;还有女生在场边递来的水,瓶身凝着水珠,握在手心凉丝丝的。
原来高中篮球场的光膀子,晒的不仅是皮肤,是那段一去不返的青春,它粗糙、滚烫、带着汗水的咸和灰尘的涩,却藏着最纯粹的热血和最真的兄弟情,如今我们散落在天涯,各自穿着体面的衬衫,在空调房里奔波,但只要想起那个夏天,想起一群光着膀子的少年在篮球场上跑跳,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,就觉得心里某个角落,永远住着那个被晒得发烫的夏天。
光膀子的夏天,我们的篮球场,永远滚烫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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