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湖烟雨朦胧,一竿垂钓,钓起的不仅是湖光水色,更是千载岁月,烟雨织就的纱幔里,古今秋意交融,眼前的雨丝与历史的尘埃一同沉浮,钓者静坐,仿佛与时光对饮,将历史的厚重、岁月的静好都收于这一竿之间,这钓,是观照,是对话,是在烟雨的氤氲里,触摸时光的纹理,感受古今同在的悠远与苍茫。
晨雾还未散尽时,太湖便醒了。
不是那种喧嚣的醒,是带着水汽的、慢悠悠的醒,远处的鼋头渚隐在薄雾里,像淡墨洇开的画;近处的湖面浮着几缕金光,风一吹,就碎成万点金箔,晃得人眼发暖,岸边老柳树的枝条垂进水里,随波轻晃,倒影在水底摇摇晃晃,分不清是柳在动,还是水在动。
就在这柳影与波光之间,坐着一个“太湖钓叟”。
他叫老陈,七十有六,头发花白,却梳得利落,一身靛蓝布衫洗得发白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两截晒得黝黑的胳膊,他身边支着一把油纸伞,伞面是褪色的竹子图案,伞下摆着个小马扎,马扎旁放着个老式竹篓,篓口盖着湿毛巾,隐约能看见几尾活蹦乱跳的白条鱼,他的鱼竿是老竹子做的,竿身油亮,显然是用了许多年,此刻正架在湖边的石墩上,竿梢的浮子轻轻颤着,像一颗悬在水上的心。
“今日太湖,跟以前不一样咯。”老陈不看我,眼睛盯着浮子,手里捻着鱼线,声音像湖面的风,轻飘飘的,却带着岁月的分量。
我坐在他对面的石墩上,看他布满皱纹的手指搭在鱼线上,指节粗大,却异常灵活,这双手,怕是比太湖的浪花还要熟悉这片湖吧?
“三十年前,这湖可不是这样。”老陈忽然开口,浮子猛地往下一沉,他手腕一抖,银亮的鱼线便划出半道弧线,尾尾白条鱼在空中甩着尾巴,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“那时候水浑啊,船一开过,卷起的是泥巴,不是浪,湖边的芦苇荡少了,鱼也少了,一天下来,鱼篓里就几条小鲫鱼,还不够喂猫。”
他说着,从竹篓里摸出一条鱼,用指甲一刮鱼鳞,动作利落得不像老人。“后来啊,政府来整治湖了,清淤、退耕、禁渔,三年五年,水就清了,你看现在,水底都能看见石头,水草长得比人高,鱼也回来了,银鱼、白虾、鲈鱼,还有少见的太湖三白,都能钓到。”
他说话时,眼睛始终没离开过湖面,远处,一艘画舫缓缓驶过,船上的游客举着手机拍照,笑声顺着风飘过来,老陈的嘴角微微上扬,像湖面上漾开的一圈涟漪。
“钓叟钓的哪是鱼?”他忽然笑了,露出两排不太整齐却白净的牙,“是日子,是太湖的心。”
我愣了愣,看他重新挂上鱼饵,鱼线“嗖”地甩进湖里,落在远处一片水草旁,那里,几只水鸟掠过翅膀,贴着水面飞向远处,像被风吹散的云。
“年轻时,我总想着钓大鱼,钓能卖好钱的鱼,给家里添点油盐酱醋。”老陈的目光追着水鸟,慢慢收回,“后来儿子大了,出去闯了,老伴走了,我一个人守着这湖,反倒不想钓大鱼了,小鱼小虾,够自己吃,够喂喂湖边的野猫就好。”
他顿了顿,从怀里掏出一个磨得发亮的搪瓷缸,里面泡着碧绿的茶叶。“你看这湖,早上是雾,中午是光,晚上是月,像个人一样,有脾气,也有温柔,我守了它半辈子,它也守着我,我钓的不是鱼,是跟它说说话——它今天高兴,就多给我几条;它累了,就让我安静坐着。”
正说着,浮子又沉了,老陈手腕一抬,一条肥美的鲈鱼在空中甩尾,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光,他笑着把鱼放进竹篓,盖好毛巾,像对待什么宝贝。“今日太湖,水是清的,鱼是肥的,天是蓝的,心啊,就静了。”
风大了些,吹起老陈的布衫衣角,也吹散了湖面的薄雾,远处的鼋头渚渐渐清晰,楼阁飞檐在阳光下泛着金光;近处的湖面波光粼粼,像撒了一把碎钻,老陈坐在柳树下,鱼竿静静架着,浮子轻轻颤着,像一颗悬在岁月里的心,安稳,又明亮。
原来,“太湖钓叟”钓的不是鱼,是太湖的今昔,是时光的温柔,是一颗与湖共生、与世无争的心。
今日太湖,烟雨正浓,而他的一竿一线,早已钓尽了这湖里的春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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