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泼在宣纸上的墨,一点点洇开,把白日里的喧嚣都吞进了黑里,老街口的“老地方”酒馆还亮着盏昏黄的灯,玻璃窗上凝着层薄雾,把里头的身影晃得有些模糊,豪哥坐在靠窗的位置,酒杯里的啤酒早没了沫,只剩半杯黄澄澄的液体,映着他眼下两团青黑——这阵子,他活得像根绷太紧的弦,随时都可能断。
酒馆老板老张端着盘花生米过来,往桌上一放,叹口气:“豪哥,又愁啥呢?你这愁眉苦脸的,酒都喝出苦味了。”
豪哥没抬头,只是用指节敲了敲桌面,发出“笃笃”的轻响,他想起三天前,厂里那个跟他干了十年的老伙计老李,红着眼眶递来辞工信,说儿子要结婚,城里买房还差二十万,他得去工地扛钢筋。“豪哥,不是我不念情,实在是……等不起了。”老李的背影佝偻着,像被生活压弯的秤杆。
还有上个月,催债的电话一天打八个,他捏着手机,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站了半宿,烟头扔了满地,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再宽限几天,我一定想办法。”可办法在哪?他那个小五金铺,租金、货款、员工工资,像三座大山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“豪哥,”老张坐下来,给自己倒了杯白酒,“我记得你刚来城里那会儿,揣着五百块,敢在批发市场赊一车货,说‘赔了算我的,赚了算大家的’,那时候的胆子,去哪了?”
豪哥的手顿了顿,是啊,那时候的胆子,去哪了?他想起二十岁出头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站在批发市场门口,对着老板吼出“我赌这批货能赚”时,眼里冒的光,比这酒馆的灯还亮,后来生意好了,胆子却像被水泡过的棉花,越来越沉,沉到让他忘了自己也曾是个敢“赌”的人。
手机突然震动起来,屏幕上跳动着“儿子”两个字,他接起,那边是儿子稚嫩的声音:“爸爸,老师说下周要春游,同学们都去游乐园,我……我也想去。”
儿子的话像根针,扎进他心里最软的地方,他想起上次带儿子去游乐园,还是五年前,儿子坐旋转木马时笑得咯咯响,小手抓着他的衣角,说“爸爸是超人”,可后来生意难做,他越来越忙,连儿子生日都忘了。
“爸爸,你怎么不说话呀?”儿子在催。
豪哥喉头滚动,半晌才挤出一句:“好,爸爸带你去。”挂了电话,他看着窗外的夜,突然觉得这黑不再是黑的,像一张铺开的网,而他是网里的鱼,再不挣扎,就要窒息了。
他把剩下的啤酒一口闷,杯子往桌上一顿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轻响,老张吓了一跳,抬头就见豪哥眼里燃着股火,是那种久违的、带着狠劲的光。
“老张,”豪哥的声音有点哑,却很稳,“赊我一箱啤酒,再炒两个菜,今晚我不走了。”
“咋了?你这是……”
“豪哥今晚就赌一个胆。”豪哥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烟,点上一根,狠狠吸了一口,烟雾缭绕里,他的脸变得清晰而坚定,“我赌我那个拖欠了半年货款的客户,明天能结钱;我赌我那个积压的货,下周能清掉;我赌我儿子下周末能坐上旋转木马;我赌我自己,还能像年轻时那样,把日子从泥里拽出来!”
老张看着他,没说话,只是默默地转身去拿啤酒,他知道,豪哥赌的不是钱,不是生意,是那颗被生活磨得起了茧子的心,是那个敢闯敢拼、不怕输的“豪哥”。
夜更深了,酒馆里的灯依旧亮着,豪哥坐在那里,手里的烟燃到了尽头,他却没觉得冷,因为他知道,今晚赌的这个胆,不是孤注一掷的疯狂,而是绝境里给自己点的一盏灯——灯亮着,路就有;胆壮了,天就亮了。
明天怎么样,不知道,但今晚,豪哥的胆,已经下注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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